南方六月，泗水縣所屬的水梁山酷熱難耐。即便此地距南洋海域尚有千里之遙，暑氣卻絲毫不減。

  滾滾熱流仿若洶涌的浪潮，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著綠野。空氣仿佛被熊熊火舌舔舐過一般，滾燙且黏稠，每一次呼吸，都似吸入了灼人的熱浪。

  樹葉低垂，全然沒了往日的蓬勃生機，在悶熱的空氣中無力地耷拉著。山林間，蟲鳴鳥叫的歡快聲響少了許多，唯有聲聲蟬鳴，尖銳而又聒噪，好似在盡情宣泄著對酷熱的不滿。

  舉目往南望去，那片茂密的森林中，升騰起氤氳的熱氣，仿若一層縹緲無形的紗幕，將山川的輪廓模糊得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  在這小小的泗水縣內(nèi)，工廠在范海琴不辭辛勞的督促下，即將竣工。此地消息傳播極為迅速，包打聽、各方勢力的暗哨，乃至普通老百姓，皆奔走忙碌，將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，傳入每個人的耳中。在水梁山這緊繃的氛圍里，此類事情倒成了人們消遣無聊的趣事。

  此時的情報網(wǎng)絡(luò)，與千年之后大不相同，無論是消息傳遞的速率，還是到達的時機，都存在著延遲與誤差。

  許多事情，常常只能依靠預(yù)判，或是多人聚在一起推演，憑借經(jīng)驗展開討論，達成一致確認結(jié)果后，緊接著便要決定應(yīng)對之策等等。

  如此種種，便構(gòu)成了錯綜復(fù)雜的局面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蘇尚趕回府邸后，法昭臨向她講述了當日出行在茶館里的所作所為，諸如煽風(fēng)點火、添油加醋之類。聽完之后，蘇尚心中覺得此事有些此地?zé)o銀三百兩的意味。

  可轉(zhuǎn)而又一想，自己代表官府行事，向來名正言順，無需蠅營狗茍。這些商戶若不與官府合作，那便是外人，自己這般做法，也在情理之中。倘若他們有膽量，盡管放馬過來，畢竟雙方的正面交鋒，已然近在咫尺。

  基于此，蘇尚并未太過在意。然而，當天夜里，一件意外之事卻悄然發(fā)生了。

  盡管她并不清楚此事是否與法昭臨的火上澆油有關(guān)，但她內(nèi)心還是很樂意看到泗水縣的商戶們生出些事端，比如發(fā)生摩擦之類。在水梁山，做好人的標準本就不高，可這些人卻依舊難以企及。若是能因此見些血，那就再好不過了……蘇尚心中暗自想著，嘴角不自覺地浮現(xiàn)出一絲壞笑。

  事情發(fā)生時，蘇尚剛剛沐浴完畢。中州地處偏北，夏季氣溫尚可忍受，可南方的酷熱卻讓人難以招架。即便她衣著單薄，今日乘車外出，依舊出了一身的汗，若不沖洗一番，著實難受。

  最主要的是，受了相公的影響。那家伙每日都要清洗身子，也不知是從何處養(yǎng)成的這般習(xí)慣。

  她從水房出來之際，小翠和法昭臨興致勃勃地跑來，叫嚷著讓她出去看戲，說是有兩伙人在街上打了起來，此刻說不定已經(jīng)演變成了群架，動靜鬧得不小。

  為官本是件枯燥之事，向來最怕事端的小翠，在衙門與府邸憋悶了一個多月，毫無娛樂可言。眼下，竟也跟著法昭臨起哄，吵著要去瞧個究竟。

  蘇尚一邊披上衣裳，一邊應(yīng)付著她們。其實，此時還有諸多要事亟待處理。不過，她倒也想出去看看，是否是法昭臨那番話引發(fā)了后續(xù)之事，順便親眼瞧瞧外頭商戶們的反應(yīng)。

  三人換好著裝，趁著夜色，帶上幾個家丁，小心翼翼地出了門。

  泗水縣的夜晚格外漆黑。此地商鋪皆被富商掌控，百姓鮮少外出游蕩、逛街。除了必要的酒樓、妓院、賭館等場所，街上幾乎看不到敞開的門面。因此，一到黑夜，若月光無法傾灑而下，整條街道便伸手不見五指。

  許是因打斗引發(fā)了不小的動靜，今晚街上涌出許多人，想必都是抱著看戲的心態(tài)聚集過去的。事發(fā)地點在幾條街之外，待蘇尚一行人趕到時，周邊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人，這還是蘇尚頭一回在泗水縣感受到這般熱鬧的氛圍。

  火把在人群前方熊熊燃燒，蘇尚站在后面，向前望去，只能瞧見一層層漆黑的人頭黑影。耳邊充斥著旁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，不多時，蘇尚便大致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。隨著人群的緩緩移動，她也漸漸看到了人群前方倒在血泊之中的人。

  事件的起因頗為簡單。一個小商戶回家查賬，反復(fù)核查后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家貨物每月都會莫名丟失一兩件。隨后又查看總賬，竟發(fā)現(xiàn)諸多賬目對不上。于是，他悄悄派人調(diào)查自己最為信任的賬房先生，結(jié)果竟發(fā)現(xiàn)賬房與自己的妻子有染。

  這本只是自家內(nèi)部之事，然而，還沒等他發(fā)難，又無意間發(fā)現(xiàn)賬房與自己的競爭對手狼狽為奸。而最令人震驚的是，自己的妻子竟在其中周旋，甚至連賬房都對此毫不知情。

  原本做的是木料生意，優(yōu)質(zhì)的料子先由何、候、余三家挑選，隨后才輪到底下的商販們分一杯羹。此時卻驚覺，自己分到的竟是別人吃剩的殘羹冷炙，就連妻子都被他人染指。盛怒之下，他帶著人出其不意地襲擊了對手，這才導(dǎo)致街頭瞬間血流成河。

  對方反應(yīng)過來后，本能地出手還擊。生意場上的事，本就是爾虞我詐，皆為利益驅(qū)使。可一旦涉及到女人，男人的理智往往便會喪失許多，也更能引發(fā)外人的津津樂道。

  起初，被戴了綠帽子的商戶刻意隱瞞此事。可當雙方動手之后，對方察覺了異樣，眼下又見了血，平日里和善的面皮被徹底撕破。于是，便讓人將此事抖了出來，使得看熱鬧的人盡皆知，眾人皆對此議論紛紛。

  水梁山的人毫無羞恥之心，聽聞這般家中丑事，無人覺得被戴綠帽的商戶可憐，大多都在一旁看笑話，或是指指點點。對于另一方人馬，也并無鄙夷之色，畢竟能睡了別人的女人，還做到這般地步，在某些人眼中，其能力倒是值得肯定。

  眾人心中的想法大致相同，多數(shù)看熱鬧的人都會暗自思忖，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，活該落得這般下場。哪怕是平日里與他交情甚好的朋友，在這場血斗之時，也不見蹤影，而是同路人一般，在旁邊圍觀。

  街巷之上，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尸首，鮮血淌了一地，在火把的照耀下，仿若一灘灘黑色的水墨。

  那人佇立在光影之中，身軀僵硬得如同腐朽的木雕。他身上布滿了傷口